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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士尼不是乐园

2005年8月16日 12:10

  迪士尼不是乐园?

  美国老板说:“米老鼠是美国希望的象征,我们终将打着响指渡过难关。”

  然而,香港人是不是买账呢?

  “米奇老鼠请回家。”接受采访时,吴方笑薇平静地说。

  6年前,她也说过这句话。

  1999年11月,迪士尼公司同香港特区政府就在香港兴建迪士尼乐园的谈判达成协议,在香
港礼宾府召集了为期3天的新闻发布会。

  被邀请参加的吴方笑薇听完整个投融资计划,忍不住第一个举手要求发言。她担心选址香港最具生态价值的大屿山会破坏自然平衡,她考虑的是美国式的梦幻乐园如何与香港本地文化进行融合,怎样保护日渐式微的传统渔港风情不被进一步边缘化。

  “我当时没有得到回应,失望地说了句‘米奇老鼠请回家’,就离开了会场。”

  作为世界环境最高奖——联合国“全球五百佳”荣誉的获得者,国家环保总局特聘的“中国环境大使”,香港地球之友总干事吴方笑薇女士这个举动,后来被认为是拉开了香港环保、文化教育界人士与迪士尼乐园项目拉锯战的序幕。

  而叶荫聪的《迪士尼不是乐园》这本书,已经在香港热卖数年。

  代价昂贵

  谁都不否认,迪士尼新总裁伊格尔对中国市场的渴望比小熊维尼对蜂蜜还热切。

  近些年来老迪士尼太不顺心。ABC电视网收视率大幅下降连累了股价,盲目向互联网进军,又使得8.2亿美元打了水漂。

  本来在迪士尼的记忆中,“动画”这个词哪容得旁人指手画脚?然而传统的迪士尼与“反传统”狭路相逢。自从美国后现代作家巴塞尔姆那本滑稽的飞女版《白雪公主》开启了恶搞迪士尼的先河,老对手梦工厂又在《怪物史瑞克》中将迪士尼令人腻歪的温馨套路抖落出来狠狠揶揄了一把,“动画王国新秩序”谁来发言还真不好说。年度大制作《亚特兰蒂斯:失落的帝国》、《恐龙》等票房平平。

  主题公园是公司财源滚滚的摇钱树,然而美国经济萧条与“9·11”又让迪士尼雪上加霜。美国人担心在人流集中的游乐场遭遇恐怖袭击,本土游客人数下降了30%。而迪士尼在国外经营的主题公园被批评为“财务报表比101只斑点狗还花哨”。

  日本,迪士尼在正确的地点使用了错误的战略。当时迪士尼认为过于美国化的乐园很难被日本人接受,爽快地授予日本方面特许经营权,仅收取提成门票收入的10%以及餐饮和特许权收入的5%,结果“放弃东京迪士尼乐园的所有权让我们损失惨重”。

  等到挥师欧洲,迪士尼公司又在错误的地方使用了修正战略。本以为定可将全世界游客最多的巴黎“手到擒来”,一口气持有了40%的股份,没想到低估了欧洲人对自家文化不折不挠的坚守态度。12年来,巴黎迪士尼无时无刻不在忍受着欧洲人喋喋不休的“文化切尔诺贝利”的聒噪。直至2003年9月份,公司的亏损金额已达5600万欧元。

  最具消费增长潜力的中国成为米老鼠、唐老鸭的救生福地,香港的战略地位堪比“桥头堡”。

  “是上帝把失意的迪士尼送给了香港,可惜我们没有充分把握机会。”香港中文大学一位社会学教授告诉记者。

  迪士尼不打算在香港重蹈巴黎覆辙。它仅仅投资了23亿的商业借款,就拥有了迪士尼乐园的管理权和43%的股权。“当时有专家估计迪士尼不出10年就可以还本,因为它坚持要收5%的特许权使用费,用于支付管理和运营使用费。而迪士尼当初本打算不出一分钱就占有可观的股份。与迪士尼公司联营乐园的特区政府则投资230亿港币,负担了填海、兴建码头、交通网等基建工程。”

  香港童话

  迪士尼动画公司主席、副董事长罗·E·迪士尼曾说,“米老鼠是美国希望的象征,我们终将打着响指渡过难关。”

  1999年的香港则渴望“打着响指数钱”的奇迹。香港中文大学酒店及旅游管理学院院长李金汉教授告诉记者:“当时香港因为金融风暴、禽流感等问题陷入困境,为了提高人们对香港的信心,迫不得已给予迪士尼较多的好处。”

  在香港,无论迪士尼能否帮助香港经济转型,米奇老鼠必然成为一个重要的角色。香港旅游发展局主席周梁淑怡给《新民周刊》的回复中谈到:“香港旅游业不单靠迪士尼乐园,但会充分利用迪士尼开幕作为招徕,同时推介其他旅游特色及景点。”

  香港积极推动开办迪士尼,更为看重的是它引伸带出来的经济效益。周梁淑怡认为:“迪士尼这个国际名牌选择来港投资,这个举动胜过千言万语。”

  根据最新的访港游客估算,迪士尼方面已将首年进入香港迪士尼乐园的人数由520万人次调高至560万人次。香港政府预计2005年迪士尼乐园一期启用时,1.8万个香港人可以在这里找到工作。整个迪士尼乐园建成后,就业岗位可以增加到3.6万个。乐园建成后约40年内,可为香港带来1480亿港元的收入。

  然而美国学者Richard E. Foglesong在他那本著名的《与米老鼠结婚:迪士尼世界与奥兰多》中说,跟迪士尼的邂逅通常是浪漫的,而谈婚论嫁和婚后生活则不可同日而语。

  吴方笑薇给记者讲起过“烟囱风波”。迪士尼要求香港中电把乐园附近的三支大烟囱漆成蓝天白云或是涂上卡通图案,未果,又要求建造人造山坡来遮挡。

  为商讨“大婚”细节,香港新任土木工程署署长刘正光亲自到美国向迪士尼公司提交乐园初步的基建及外围设计构图。既然“美国小镇大街”可以撕下童话面具贩卖不折不扣的美国文化历史,刘正光建议在码头上兴建中国式的瓦顶及灯塔,并在乐园入口修建一条展示香港历史的时间长廊。结果被迪士尼公司否决,指出设计风格与迪士尼特色格格不入。

  然而米奇老鼠也不是一直这么傲慢地拒绝本土化。比如说到那种叫做风水的智慧,它就把“格格不入”的家训抛到了九霄云外。迪士尼副总裁及执行设计总监迪宁理说,在和堪舆大师的协商下将笔直的园区入口改为了弧形,以配合星际旋转的方向。从乐园的每条街、每间商店或餐馆门口,到炉灶和收银机的摆设都经过精心的计算。在认真打量中国人的腰包时,纯真形象背后那张精明的脸也努力使自己变得与本土更亲近。

  迪士尼这样的主题乐园要想生意好,靠的是人们对于那些动画角色近似于宗教式的狂热,但米奇老鼠对港人的影响是否有这样高的“热度”?

  香港中文大学社会学教授吕大乐告诉记者:“包括米奇这个卡通形象在内,30年代大萧条时期整个美国文化产业都充当着安慰剂的角色。美国民众在经济和身心最痛苦的时刻唯有走进电影院去忘记。但香港不一样,港人对迪士尼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相比更中产、更有信心,永远都胜利的米奇老鼠,港人的心灵更贴近来自草根阶层的麦兜。“它很普通哦,也会失败,但是总抱着憨憨傻傻的希望。”

  瑞士信贷第一波士顿董事总经理、亚太区首席经济分析师陶冬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香港经济的结构性缺陷:“我欢迎迪士尼的到来,我个人也希望能早日去迪士尼看看。但迪士尼的新闻价值远超过它的经济价值。我认为,香港结构性的项目不作调整,对香港会带有相当损害。”

  香港一位酒店业人士向记者指出:“迪士尼更期望吸引内地游客。然而一家人来香港迪士尼玩一天的费用至少在5000元以上,恐怕普通家庭承受不起这样高的消费。”

  生态代价

  “迪士尼乐园究竟能否带来巨额旅游收入言之尚早,然而为得到迪士尼我们却失掉了珍贵的海洋环境资源,为了赶工期又为环境问题付出巨额代价。”吴方笑薇说。她受香港政府委托,在迪斯尼的环境评测项目中占有席位。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香港迪士尼乐园,将是全球迪士尼乐园中拥有花草树木数量及品种最多的一个,其中不乏罕见品种。迪士尼乐园人工创造除了一个最理想的居住环境。然而正面效应似乎只作用在这片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理想国”内。就像世界上一切大型娱乐项目和超级市场,蜂拥而至的游客、川流不息的交通工具很难避免给整个外围带来破坏性伤害。

  吴方笑薇告诉记者,濒危的一类海洋生物中华白海豚本是竹篙湾的“原居民”。从前建新机场,这一次经过长达4年的填海、挖泥,中华白海豚几乎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

  今年6月份,世界自然(香港)基金会普查结果显示只看到了25条中华白海豚,比11年前锐减四成。

  竹篙湾是一个天然的鱼苗保育场地,7公里外的填海工程触发了鱼苗大量死亡,直接威胁到渔民的生计。

  据香港最大的环保组织地球之友提供的资料,从去年10月开始,长沙湾养鱼区内开始出现大量死鱼,占鱼区所有养殖鱼的90%。当时正值迪士尼第二期工程如火如荼进行,包括填海、挖泥、倒泥等。渔民在渔船上拉起横幅,派出20多艘渔船及4个渔排到竹篙湾要求迪士尼乐园停工。

  “长沙湾养鱼区已有20多年历史,水质一向很好,过去只有一次超标记录,那是1999年,是迪士尼第一期工程的污染物漂流到了长沙湾。那时一天至少死鱼二三百吨。当局不得不向养鱼户发放了500多万元的赔偿。”吴方笑薇称。

  流浪狗事件在香港也是人尽皆知。香港救狗会创立人称,渔农自然护理署过去两个多月应迪士尼公司的要求,一共在竹篙湾区域捕捉了45只流浪狗,它们大部分已遭到人道毁灭。“为什么人类为了人造的‘老鼠’和‘鸭’,要牺牲真正的小动物?”

  高达30000立方米的二恶英泥土成为另一个倍受关注的课题。

  “为了赶在2005年交地限期前完工,土木工程署没有先做好环境评估,付给竹篙湾财利船厂土地征用费15亿。急着收回了土地。结果等到清理船厂旧址的时候才发现了3万立方米的二恶英剧毒泥土。最后整整花了4.5个亿来处理。此事2003年11月遭到香港审计署的批评。”

  这些“世纪毒物”被挖起运往大屿山北部倒扣湾临时设置的二恶英处理厂,处理好的污泥再被运往青衣的化学废料处理中心。“由2004年2月起,每天有600立方米的高纯度二恶英泥土被运送,一直至2005年为止约一年。这之间万一出了纰漏怎么办?”

  最令吴方笑薇担心的是香港迪士尼乐园附近有一个空气重灾区东涌。香港迪士尼每晚的保留节目是放烟花,历时12分钟。“东涌的地势特殊,本来就长年遭受附近机场、华南工业的废气,烟花的累积效应可能会令东涌的空气污染状况雪上加霜。”

  香港地球之友今年2月5日就东涌的空气质量,问卷调查了559名当地居民,调查发现,超过四成的居民患有哮喘、支气管病或者鼻炎等呼吸道疾病。东涌有位居民表示:“搬来以后女儿经常咳嗽,如果放烟花导致空气质量更差,有可能会变成哮喘。”

  接到居民的投诉,迪士尼表示在美国加州迪士尼也天天放烟花,并无对当地造成污染。

  然而吴方笑薇告诉记者,他们打电话到加州环保部门去了解,在加州居民的强烈抗议之下,当地迪士尼乐园的烟花早已采用环保型。而香港迪士尼的烟花仍采用价格便宜的普通型。

  猎“奇”行动

  在香港迪士尼乐园开幕前80天,一个由香港7所大专院校关注全球化的学者及大学生组成的迪士尼关注小组——Disney Hunter成立。他们关注的题目包括与迪士尼有关的发展中国家和乐园里的劳工、环境、文化教育、官商勾结、性别、社会平等、经济。

  “全世界5个迪士尼乐园的迪士尼公司,都跟当地政府签订保密协议合约,条款细节不向外界公布。但随时日过去,部分国家发现合约容许迪士尼所享有的特权开始出现问题。”岭南大学文化研究系教授司徒薇说。

  迪士尼在奥兰多建立了一个由私营财团建造、运营的小城市。区内迪士尼公司可以征收物业税、发行债券、不受环保法监管。“在奥兰多迪士尼,曾经发生一宗非礼案,但当受害者拨打报警电话911时,竟然不是接至警方报案中心,而是迪士尼的保安中心。”研究迪士尼的城市大学创意媒体学院导师蔡颖仪说。

  在香港迪士尼乐园,游乐设施施工完毕后,全园上空将禁飞。为配合迪士尼的梦幻气氛,警员只会在迪士尼外围巡察,如有需要进入执行任务,也会事先联络迪士尼职员。此外它还享有某些环保豁免权。

  1995年,几位美国学者在《米奇老鼠的內幕》一书中,深入了解了奥兰多迪士尼世界的员工,他们对这家企业充满了愤恨,形容自己是在“老鼠那儿干活”。

  岭南大学讲师叶荫聪直言,迪士尼的欢乐形象其实建构在一些不太“人性化”的做法上,包括对员工的待遇。即使酷热的夏天,迪士尼的员工也必须穿上厚厚的卡通服戴着头套,“最痛苦”的是列队出巡。“美国曾有扮演米奇老鼠的表演者晕倒,工作人员把他整个抬进后台,才准许表演者脱下卡通头套,因为迪士尼不可以让卡通人物的真面目影响童话的延续。”

  “米老鼠系列”第一集《疯狂的飞机》上映时,华特说,“我们从不将任何社会意义强加于它,也不会让它感叹挫折或者发表讽刺的言论。米奇这个小家伙的全部使命就是逗人们开心,使他们发笑。”但是,当它变身为媒体巨人的时候,一切都不可避免地发生着变化。

  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政治学系主任房宁曾说:“可口可乐、芭比娃娃,还有米老鼠是美国的三大文化象征。”

  “当孩子戴的帽子、穿的T恤、刷的牙刷、玩的电子游戏,乘的巴士、地铁,看的动画片都是迪士尼,这该有多么可怕?我们的乐园在哪里?”吴方笑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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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稿:彭蠡    来源:新民周刊  作者:张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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